那是个夏天,空气黏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知了声嘶力竭地焊在耳膜上一九九二年,珠海,香洲我刚从技校毕业,在一家叫“奔腾”的电子厂里当流水线工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一块红色的电路板插进一个白色的塑料壳子,咔哒一声,一个“高级”的电子钟就完成了它的第一步。
无聊,重复,像我一眼望到头的人生那天,我替车间主任去城里的电子市场送一批残次品,回来的时候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抄了条小路就是在那条满是泥水和烂菜叶子的小巷里,我人生的轨迹被一个黑色的塑料疙瘩给撞歪了它就躺在一滩浑浊的积水边,一半身子泡在水里,另一半露着,像个被遗弃的黑色甲虫。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BB机而且是摩托罗拉的,汉显这玩意儿在当时,比大哥大还稀罕,是身份的象征我们厂长腰上别一个,走起路来都带风,好像随时随地都有几十万的大生意在等着他拍板我爹,一个老实巴交的码头工人,干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个玩意儿。
我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把它从污水里捞了出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子恶臭我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和自行车的铃铛声做贼一样,我飞快地把它揣进我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口袋里,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回到工厂宿舍,我反锁上门,把它掏了出来用我擦机器用的酒精棉,一点一点把上面的污渍擦干净屏幕上有一道划痕,但还能用我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没亮没电了?还是坏了?我心里一阵失落,感觉像是偷了颗假钻石正当我准备把它拆开研究一下的时候,那玩意儿突然在我手心“嗡嗡”震了两下,屏幕亮了。
一行绿色的字跳了出来“红桃K,方块九速回”我愣住了什么玩意儿?红桃K?打扑克呢?我以为是机主的朋友发的,没当回事我甚至还有点天真地想,说不定能根据这信息找到失主,人家一高兴,给我个百八十块的感谢费我把BB机调成静音,藏在枕头底下,心里盘算着这事儿。
可接下来几天,这BB机跟疯了似的,隔三差五就响“东风,三条局已成”“黑桃A,梅花J跟”“白板,碰看下家”全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词,扑克、麻将,什么都有我彻底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一个牌局,需要用这么高级的玩意儿来沟通吗?。
我开始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这东西,不像是普通人丢的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发小,王浩王浩在拱北口岸那边混,认识的人杂,脑子也活他听完我的话,眼睛都亮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BB机,翻来覆去地看“可以啊,阿飞,你这是要发啊!”。
“发个屁,”我没好气地说,“这里面的信息,我一句都看不懂,跟天书似的”王浩啧啧两声,把BB机递还给我,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傻啊,这哪是天书,这他妈是钱!”“钱?”“你也不想想,什么人玩牌,需要用这玩意儿来通风报信?”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高深,“两种人。
一种是警察抓赌,还有一种……”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出千的”出千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在我脑子里我不是没在街头录像厅里看过香港赌片,周润发穿着风衣,梳着大背头,一张牌就能定生死但那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就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你的意思是,这BB机……是赌场里的人用的?”我的声音有点干“八九不离十”王浩吐了个烟圈,“而且,不是一般的赌场”他指了指窗外,隔着一片浑浊的海,对面就是澳门“珠海这地界,能玩得这么大的,除了对面的葡京,还能有哪儿?”。
葡京赌场这三个字对我来说,更是传说中的存在据说那里金碧辉煌,钱多得用麻袋装,进去的人,要么一夜暴富,要么倾家荡产“那……这些信息是什么意思?”我指着BB机问“这我就不知道了”王浩摊了摊手,“可能是牌桌上发的什么牌,也可能是某种暗号。
不过……”他看着我,眼神灼灼:“阿飞,你想不想……去见识见识?”我得承认,我心动了我才二十岁,在流水线上耗着,一个月两百块钱的工资,看不到任何希望而现在,一个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似乎正在我面前缓缓打开门后是深渊还是天堂,我不知道。
但我厌倦了现在这潭死水“怎么去?”我问“简单”王浩笑了,“办个旅游通行证,跟我走就行我在那边有朋友,可以带我们进去看看”去澳门的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要快王浩不知道找了什么门路,一个星期就搞定了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枕头下的BB机又震了我拿起来一看“明日,百家乐,龙七,虎八庄赢”百家乐?龙?虎?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我把这行字,死死地记在了脑子里第二天,我跟着王浩,踏上了去澳门的船那是我第一次坐船,吐得昏天黑地,感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王浩拍着我的背,笑我没出息“等到了地方,见了世面,你就知道,这点罪算什么”船靠岸的时候,我的腿还是软的一出码头,一股混合着海水咸味和奢靡香风的空气扑面而来跟珠海的破败和陈旧不同,这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的汽车都锃光瓦亮,行人的穿着也光鲜亮丽。
我像个乡巴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王浩的朋友,一个叫“豹哥”的人来接我们豹哥三十多岁,理着个板寸,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比我手指头还粗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在当时的我看来,那简直就是移动的宫殿“浩子,这就是你说的兄弟?”豹哥斜着眼打量我,眼神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
“是啊,我兄弟,阿飞”王浩把我推到前面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豹哥好”豹哥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车子直接开到了葡京酒店的地下车库从电梯上去,就是赌场我发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筹码,像小山一样堆在赌桌上穿着暴露的荷官面无表情地发着牌赌客们眼睛通红,嘶吼着,呐喊着,像一群疯子空气中弥漫着金钱、欲望和绝望的味道,让人头晕目眩我紧紧跟在王浩和豹哥身后,生怕走丢了。
豹哥似乎是这里的常客,熟络地跟人打着招呼他带我们来到一张百家乐的赌桌前“玩两把?”豹哥问王浩王浩看了我一眼,我对他摇了摇头我兜里就揣着五百块钱,那是我全部的家当“我们先看看”王浩对豹哥说我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
桌上摆着“庄”、“闲”、“和”三个区域荷官用一种我听不懂的粤语飞快地喊着什么,然后发牌周围的人纷纷下注我看不懂规则,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刺激的气氛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BB机又震了我悄悄拿出来一看,还是昨天那条信息。
“百家乐,龙七,虎八庄赢”我心里一动,抬头看向赌桌荷官刚刚发完牌,正在亮牌闲家,一张Q,一张7,七点庄家,一张K,一张8,八点“庄赢!”荷官喊道押庄家的人一片欢呼,押闲家的人捶胸顿足我当时就傻了真的……让他说中了。
庄赢,点数都对得上龙七,虎八在百家乐的规则里,有一种边注玩法,就叫“龙七”和“虎八”龙七,指的是庄家赢,且点数为七虎八,指的是闲家赢,且点数为八所以,昨晚那条信息,“龙七,虎八庄赢”,其实是三个预测其中一个,庄赢,说中了。
这……是巧合吗?我把这事儿跟王浩说了,王浩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再看看”他说我们就在那张赌桌边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每当BB机有信息进来,我们就紧张地盯着赌桌,验证信息的准确性“二十一点,庄爆”“轮盘,17号,黑。
”“骰宝,围骰,三个六”……十次里面,有七八次都是准的我和王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贪婪和恐惧这BB机,不是什么出千的暗号它简直就是一台预言未来的机器!“阿飞,”王浩的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发财了。
”我也激动得浑身颤抖发财这个词对我来说,一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但现在,这个梦似乎触手可及“怎么办?”我问王浩“还能怎么办?”王浩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干他娘的一票!”那天晚上,我们没走豹哥给我们开了个房间,就在葡京酒店里。
我和王浩一夜没睡,就对着那个BB机研究我们发现,信息发送的频率并不固定,有时候半小时一条,有时候一两个小时才一条而且,预测的也不是同一个赌桌,赌场里那么多张桌子,我们根本不知道它说的是哪一张“这不行,”王浩说,“信息太零散了,我们没法操作。
”“那怎么办?”“我们得找到规律”王浩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信息里肯定有我们没破解的暗号”他又指着那条“龙七,虎八庄赢”的信息“你看,这条信息,它预测了三种可能,但只有一种是对的这说明,发信息的人,他自己也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或者说,”我补充道,“他是在给不同的人下指令”“没错!”王浩一拍大腿,“我猜,有一个庞大的出千团伙,他们在赌场里安插了很多‘演员’,这个BB机,就是总台,负责给这些‘演员’发指令有的指令是让他们赢,有的指令是让他们输,迷惑赌场。
”“那我们……?”“我们现在就是这个团伙的编外人员”王浩冷笑一声,“他们负责演戏,我们负责收钱”“可我们还是不知道该下哪一桌啊”“这个好办”王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赌场的地图,“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把整个赌场跑一遍,把每一张赌桌的编号都记下来。
我就不信,这信息里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接下来的两天,我和王浩就像两只勤劳的蜜蜂,在赌场里到处乱窜我们把每一层、每一个区域、每一张赌桌的编号,都画在了地图上到了晚上,我们就对着BB机发来的信息,和地图上的编号,逐一比对。
终于,在第三天晚上,我们发现了一个规律“你看,”王浩指着一条信息,“‘A区,13桌,轮盘,红’再看这条,‘C区,7桌,二十一点,庄赢’”“A区,C区……”我喃喃自语“对!区域!信息里包含了赌桌所在的区域!”。
我们又翻看了之前的记录,果然,大部分信息开头,都有一个字母,代表着赌场的分区“那数字呢?”“数字就是赌桌的编号”“可是,有时候信息里没有字母和数字啊”“那就说明,那是公共信息,比如哪个赌厅的大屏幕上开的牌。
”我们像两个破解了惊天秘密的侦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天,我们就开始行动”王浩的眼神坚定我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的人生,将不再是那条沉闷的流水线第二天,我揣着那五百块钱,和王浩一起来到赌场。
我们换了五百块的筹码,最小面额的那种“别急,先试试水”王浩叮嘱我我们在A区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BB机的信息半个小时后,BB机震了“A区,5桌,百家乐,闲赢”我和王浩对视一眼,立刻起身,走向5号桌那是一张小赌桌,围着的人不多。
我们挤进人群,看到荷官正在洗牌“下注吧”王浩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深吸一口气,拿出一百块的筹码,颤颤巍巍地放在了“闲”的区域那一刻,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周围的人纷纷下注,有押庄的,有押闲的荷官开始发牌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张牌,感觉时间都静止了。
“闲家,九点”“庄家,六点”“闲赢!”当荷官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赢了我赢了一百块,变成了一百九十五块虽然不多,但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看向王浩,他也正看着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成了!”他用口型对我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电影里的赌神,无所不能我们没有贪心赢了第一把之后,我们立刻收手,离开了A区“换个地方,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王浩说我们又去了B区,C区一个上午,我们下了五次注,赢了四次,输了一次。
输的那次,信息是“B区,8桌,骰宝,开大”,结果开了小“看来,这信息也不是百分之百准确”我有点后怕,那一把我们下了一百块“没事,”王浩说,“十次里能对七八次,我们已经赚翻了”他算了一下,我们用五百块的本金,一个上午,就赢了一千多。
“走,吃饭去”王浩意气风发地搂着我,“今天我请客,吃最好的!”我们去了葡京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坐在窗边,可以看到大半个澳门的景色我吃着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牛排,喝着昂贵的红酒,感觉像在做梦“阿飞,”王浩晃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窗外的景色,感慨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点了点头是啊,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以前在工厂,我连想都不敢想“等我们挣够了钱,”王浩说,“我们就回珠海,开一家自己的电子厂,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我的心里,也燃起了一团火吃完饭,我们回到赌场,准备大干一场。
可就在这时,BB机响了但这一次,信息的内容,让我们俩都愣住了“鱼已上钩,暂缓收网A组B组继续观察,C组撤离”鱼?什么鱼?我和王浩面面相觑“这……说的是我们吗?”我心里一阵发毛“不像”王浩皱着眉头,“我们这点小钱,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算不上什么鱼。
”“那是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王浩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总之,今天下午,我们先别动了,看看情况再说”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赌场里闲逛,但再也没有下过一次注BB机也没有再发来任何关于赌桌的信息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奇怪的指令。
“目标已进入3号贵宾厅,鹰眼准备”“1号通道清空,准备撤离”“货已到,老地方交易”我和王浩看得心惊肉跳这他妈的哪里是什么出千团伙,这分明就是一个组织严密的犯罪集团!“浩子,”我拉了拉王浩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别自己吓自己”王浩嘴上这么说,但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我们只是捡了个BB机,什么都不知道,跟我们没关系”话是这么说,但我们俩心里都清楚,我们已经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天晚上,我们没敢再住葡京的酒店,找了个偏僻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躺在又潮又硬的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后悔了我不该贪心,不该跟着王浩来澳门现在,钱没挣到多少,反而惹了一身骚“阿飞,”黑暗中,王浩突然开口了,“你说,我们把这BB机扔了,会不会就没事了?”“扔了?”“对,扔到海里去,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就当从来没捡到过这东西。
”我沉默了扔掉它,就等于放弃了那条通往财富的捷径但留着它,又像是在身边安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把我们炸得粉身碎骨“我……我不知道”我说就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BB机又震了这一次,信息的内容,让我们俩都从床上弹了起来。
“叛徒已锁定,珠海,香洲,奔腾电子厂,张飞清理掉”张飞那是我在工厂里登记的名字我当时为了图省事,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张志飞”,我就随口跟人事说我叫“张飞”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们……找到我了“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全身发抖,牙齿打颤。
“他们怎么知道你的?”王浩也慌了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是豹哥?不可能,我跟他只见过一面是赌场的人?更不可能,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赌客“是这个BB机!”王浩突然说,“他们能通过这个BB机定位到我们!”。
我看着手里的BB机,这个曾经被我视为宝贝的东西,现在却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恨不得立刻甩掉“跑!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澳门!”王浩当机立断我们连夜收拾东西,直奔码头凌晨的码头,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最早一班回珠海的船,要等到早上六点我们在候船室里,像两只惊弓之鸟,坐立不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们第一个冲上了船船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越来越远的澳门,心里没有一丝留恋,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到珠海,我连工厂都没敢回,直接躲进了王浩在郊区租的房子里“现在怎么办?”我问王浩“别怕,”王浩故作镇定地安慰我,“珠海这么大,他们不可能找得到我们”“可是……”“没什么可是的”王浩打断我,“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等风声过了,我们再想办法”那段时间,我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每天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跟任何人联系王浩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厂里的人说,你无故旷工,已经被开除了”“我听道上的朋友说,最近有不少澳门那边的人过来,像是在找什么人。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做噩梦梦里,总有一群穿着黑西装的人在追我,我怎么跑都跑不掉那个BB机,被我们扔在了澳门的垃圾桶里但它带来的恐惧,却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我。
我跟王浩说:“要不,我们去自首吧?”“自首?”王浩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自首说什么?说我们捡了个BB机,知道了别人的秘密?警察会信吗?就算信了,我们怎么跟那个犯罪团伙交代?他们能放过我们?”我哑口无言是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事情出现了转机那天,王浩带回来一个人就是那个豹哥我当时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别怕,”王浩按住我,“豹哥是来帮我们的”“帮我们?”我看着豹哥那张写满“不好惹”的脸,怎么都不信豹哥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王浩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BB机呢?”他问“扔了”王浩说“扔哪儿了?”“澳门,一个垃圾桶里”豹哥吸了口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们俩,胆子不小啊”我和王浩都没敢接话“知道那BB机是谁的吗?”豹哥问我们摇了摇头“澳门大圈帮,听过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圈帮,我在香港电影里听过,都是一群亡命之徒“那BB机,是他们一个堂主的”豹哥说,“那家伙,叫‘鬼手’,是他们帮里最厉害的出千高手不过,他最近跟帮里的另一个大佬闹翻了,想自己另立门户”“所以,那BB机里的信息……”
“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豹哥说,“真的,是鬼手用来指挥他手下的人赢钱的假的,是他故意放出来,坑他对家的你们俩,正好撞枪口上了”“那……那我们怎么办?”我急得快哭了“现在,鬼手和他的对家,都在找你们”豹哥弹了弹烟灰,“鬼手以为你们是他对家派来的,想抢他的地盘。
他的对家以为你们是鬼手的人,想抓你们当证据”“也就是说,无论我们落在谁手里,都死定了?”王浩的脸也白了“差不多”豹哥说我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不过,”豹哥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我和王浩同时抬起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什么活路?”“跟我混”豹哥看着我们,说“跟你混?”“对”豹哥说,“我是跟鬼手的对家,雄哥的雄哥跟鬼手斗了很久,一直没占到便宜,就是因为鬼手那套出千的把戏,神出鬼没,抓不到把柄”“现在,你们俩,就是最大的把柄。
”“你……你想利用我们?”王浩警惕地问“不是利用,是合作”豹哥纠正道,“我可以保你们的命,但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什么事?”“把鬼手,引出来”后来的事情,就像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香港电影在豹哥的安排下,我和王浩成了诱饵。
豹哥不知道从哪里,又搞来了一个一模一样的BB机,把我们之前记录下来的那些暗号,重新编辑,发了出去只不过,这一次,我们发的信息,都是假的我们故意在鬼手的地盘上,制造混乱,让他以为,有另一伙人,在用他的方法,跟他抢生意。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活在恐惧和刺激之中我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珠海和澳门之间,用一个又一个的假信息,挑动着鬼手和他对家的神经我亲眼看到,两伙人在码头火拼,刀光剑影,血流成河也亲眼看到,一个赌客因为听了我们的假信息,输得倾家荡-产,从葡京酒店的顶楼,一跃而下。
我开始怀疑,我们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对是错我跟王浩说,我想退出王浩红着眼睛,跟我说:“阿飞,现在收手,我们俩都得死只有扳倒了鬼手,我们才有活路”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跟我一起在流水线上打瞌-睡的兄弟,如今变得如此陌生。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我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决战的那天晚上,澳门下起了瓢泼大雨豹哥得到消息,鬼手会在新世纪酒店的一间贵宾厅里,跟一个泰国来的大毒枭做交易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雄哥的人,和警察,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我和王浩的任务,就是确认鬼手的位置,然后发出信号我们装扮成服务生,混进了贵宾厅里面烟雾缭绕,坐着十几个面目狰狞的大汉鬼手就坐在主位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一点也不像个黑社会。
我紧张得手里的托盘都在抖王浩在我身后,用身体撞了我一下,示意我镇定我们按照计划,走到鬼手身边,假装给他倒酒就在我弯下腰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那块金表,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在表盘的背面,刻着一个“飞”字。
那是我的名字不,准确地说,是我在工厂登记的名字,“张飞”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为什么BB机会掉在我的工厂附近?为什么他们能那么快查到我的信息?为什么……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浩。
王浩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他看着我,缓缓地,做了一个口型“对不起”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他设的局从我捡到BB机的那一刻起,我就掉进了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王浩,他早就跟了豹哥他们需要一个“局外人”,一个“偶然”捡到BB机的倒霉蛋,来把这潭水搅浑。
而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我够傻,够穷,够渴望改变命运“为什么?”我用气声问他“阿飞,”王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狠厉所取代,“我们这种人,想要出人头地,不踩着别人的尸体,怎么往上爬?”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就在这时,鬼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宾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们身上我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狼围住的羊,连呼吸都停滞了。
王浩的脸色也变了他没想到,鬼手如此警觉“动手!”王浩突然大喊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匕首,刺向鬼手!与此同时,贵宾厅的门被撞开,无数穿着防弹衣的警察,冲了进来“不许动!警察!”场面瞬间失控枪声,尖叫声,桌椅倒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被人群挤倒在地,看着王浩和鬼手缠斗在一起鬼手虽然文弱,但身手却异常矫健王浩一时之间,竟占不到任何便宜混乱中,我看到豹哥,带着几个人,护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从后门溜了出去那个男人,应该就是雄哥他们,才是这场戏真正的导演。
而我们,无论是王浩,还是鬼手,都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一声枪响,划破了所有的嘈杂我看到王浩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他的胸口,开出了一朵血色的花开枪的,是鬼手他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警察蜂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他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王浩,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想踩着我上位?下辈子吧”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店的我只记得,当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澳门的夜空,被霓虹灯映得五光十色,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我没有回珠海我买了一张去北方的火车票,一路向北,去了一个我谁都不认识的城市我在那里,找了一份工作,还是在工厂,还是流水线日子又回到了从前,无聊,重复但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王浩。
想起他在天台上,跟我说,要开一家自己的电子厂想起他在葡京的旋转餐厅里,意气风发地晃着红酒杯想起他最后,倒在我面前,那不甘的眼神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他曾经,是我最好的兄弟至于那个BB机,我再也没有见过它就像我那段荒唐的青春,来得突然,去得也仓促。
它给了我一个梦,一个关于金钱、权力和不劳而获的梦但梦醒之后,留给我的,只有一身的伤痕,和无尽的悔恨后来,我听说,雄哥因为涉黑和多起命案,被判了无期豹哥也没能幸免,死在了另一场帮派的火拼中江湖路远,没有谁,是永远的赢家。
一九九二年,那个燥热的夏天,我捡到了一个BB机它带我短暂地窥见了另一个世界的繁华和残酷然后,又把我狠狠地,摔回了原地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而那个价格,我付不起。
